"礼尚往来"的民间用法

The Villagers' usage of Confucian term 'li shang wang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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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尚—往来” (lishang-wanglai)是作者在本书中使用的特指社会支持和互惠研究中的一个专业术语(见第三部分),这个作为本研究的核心概念,是从我在田野作业时一位村民的用法中获得的灵感。“礼尚往来”一词出自江村一位男性村民之口,显然是源于儒家经典。另外一位妇女用“养猪”来表达同一意思。尽管礼尚往来(li shang wanglai)一词来自村民“礼尚往来”实践的文字表达,为了与民间俗语礼尚往来相区别,作者用“礼尚—往来”模型对社会关系模式加以解释,这是基于它在江村隐含的特定文化模型。

1.养猪

为了便于理解村民对礼尚往来的使用,我先将养猪的实践与礼尚往来的概念联系起来。“养猪”的比喻出自村里的一位老年妇女。她解释说,村里几乎每家都要养一头以上的猪。在1996年,养一头标准体重的猪一年要耗费猪饲料成本500元,而卖猪价约为600至650元。显然,如果考虑猪饲料和劳动力付出,家庭饲养生猪的利润将会少于总支出。因此,人们不能指望从养猪本身赚到钱。但为什么村民仍然养猪?村民告诉我,从养猪中获取的好处是多方面的。

首先,猪的粪便积累了大量的农家肥;猪肉可为婚礼或丧事宴席所用;如果急需钱花时可以卖掉猪,马上换得现金。这些好处都被村民理性地考虑在内。其次,养猪与“养”的研究相关(Stafford, 1995;2000a/c)。例如,一位村民说,有时候“养只大胖猪”与“养个大胖儿子”的所带的感情色彩挺相似的,因而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当有的妇女在猪被杀掉时会流泪。第三,对村民来说,猪具有象征意义,家有一只大胖猪意指有福气。第四,在给祖先的祭品中,整只猪要好于半只,半只猪好于猪蹄膀。即使蹄膀本身的象征性涵义也很吉利,当地村里有句俗语“没有蹄膀不成宴”。这其中涉及到宗教情感和对美食的享受。村民们的上述关于养猪的理由与人们之间宴请或送礼的实践(往来)有相似之处,其背后隐藏着许多准则(礼尚)。因此,在村民们维持关系以及为他们的福利寻求资源时,“养猪”一词暗含着一系列标准,如利益、感情(人的情感)和福气(宗教情感)等。

2.礼、尚礼与礼尚

我在村里经常看到或听说妇女们带着不同的“礼品”,“走人情”或“走人家”的故事,它们都是不同类型的往来[1],如参加婚礼、看望病人,或者为家人在村集体企业中谋取职位等。象养猪一样,在关系的维护和为他们的生活安排资源过程中“交往”的后面也暗含着一套准则,如好处(利益),感情(人类的情感),福气(宗教意识)等。村民礼尚往来的实践中的方式方法是实实在在的。他们总是要考虑如何互相联系或拜访,是否要参加某人的宴席,在别人家要呆多久,在何种场合带什么礼物、多少礼物合适等,这些都是判断关系亲疏的依据。

村民对“礼”,即如何遵从“礼”或崇尚(尚礼)的问题,有一些具体的解释。例如,假设一位客人拜访时带来的礼物质量或数量方面有问题,或者其行为不佳(如迟到、穿着不适宜或对其他客人不礼貌等),除非有特殊的原因,否则这位客人会受到主人家更差的对待。村民告诉我,主人对待客人的这种方式是正确的,原因如下:首先,在道德上这是正确的,它悄无声息地帮助客人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对主人的失礼。其次,这将提醒主人这段关系是否值得维持。如果这是缘分了结的信号,那么他或她将很高兴看到这段关系的自然终结。第三,安排礼物的过程涉及理性考虑。通常请客的人家会有女性族亲帮忙分类整理主人家所收到的各种礼物,同时她们还要帮忙准备还礼[2]。这是劳力支持的一部分,因为无论是整理所收的礼物还是准备还礼,都涉及到对当地风俗和礼物接收者关系亲疏的理解。第四,这个过程本身是一个社会创造的过程。主人还需要根据送礼行为和礼物本身提供的信息,考虑谁想和他(她)接近,谁想和他(她)拉开距离。这事做起来是比较困难的,因为他(她)处理关系的策略将要以一种合理的方式运用于未来的场合。令我惊讶的是,几乎我的所有调查对象都乐于对处理各种各样的关系评头论足,并认为这是一种有意思的事情,也许,他们是在享受他们的创造性工作。

这里“尚礼”与“尚文”或“尚武”的用法在语法上是相通的,但“礼尚”如果单独使用在语法上是说不通的,尽管它构成了“礼尚往来”一词的前半段。在实践中,人们无论对“礼尚”还是“尚礼”在口头和书面都比较陌生。我在谷歌搜索引擎中分别查到十万和五十万以上的这样的用法,意思与我在民间所接触的差不多。而且,使用符合语法的“尚礼”的频次只相当于不符合语法的“礼尚”的五分之一。可以说,“礼尚”和“尚礼”已经开始成为了像“往来”、“来往”那样的可以独立使用的、相互通用的、约定俗成的惯用语。在本书中,我会视不同情境交互使用“礼尚”和“尚礼”。

3.往来与来往

对江村村民来说,“往来”也叫走往,意思是互相走访,用以描述农户之间的关系状态。村民认为,“往来”是形成和维持人际关系最重要的方式[3]。他们说,亲戚越走越亲,朋友越走越近。对他们而言,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在其它地方,不同类型的关系(亲属、邻居、朋友等)有着不同的关系质量(亲疏好坏)。例如,在ESRC项目调查时大多数村民反映,他们视邻居如亲戚。正如俗话所说的“远亲不如近邻”。但这并不容易做到,因为维护好邻里关系涉及到大量的责任和义务。村里有一些极端例子,如母亲家和儿子家住得很近,两家人既是亲属又是邻居,非但不能维持好关系,而且到了互不搭理的程度(见第八章第二节周家的例子)。一些有文化的村民引用老子的名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描述这种状况,这句话的原意讲的是邻近两个村庄的情况。然而,两千年来这句话已经有了许多种解释。村民认为,兄弟俩住在同村、甚至两家的的房子共用一个院子,却互相从来不往来,这是不合适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往来”的丰富内容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来描述。我发现,农民通常用“走动”、“走往”或“走访”等指人们或家庭之间长期的互动关系,而城市居民或有文化的人经常用“往来”或“交往”来指称同样的事。“走动”、“走往”和“走访”中的“走”字意思是走路。这或许是因为在农村社区中人们居住得比较近,“走”是联系彼此仅有的方式,所以“走”在往来中尤其重要。“交往”的“交”也出现在“交通”、“交道”等词语中。这些词语在解放前就已经在城市中出现,并一直沿用至今。在城市里,亲戚和朋友通常住在不同地方,但交通工具会缩短彼此的距离[4]。同时,人们还使用一些其他相关的词,如打交道、交往和交情等,但交际一词并不经常用。杨中芳和彭泗清(1999)发现,自199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商人在建立关系的初始阶段经常通过交际或社交来进行。

4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江村的村民使用“礼尚往来”或“养猪”的用法来形容建立和维持不断变化的关系的复杂的和创造性的过程。正如Kipnis(1997)注意到的“不存在不变的、单一的关系形式……每一种关系都包括自己的内涵和社会历史性。诸如关系和感情等词的涵义是不固定的”(184)。

然而,复杂的关系或不同类型关系的不确定含义(如关系或人情),可以通过“礼尚—往来”中“礼”的各种原则来加以解释。中国有句俗语叫做“以不变应万变”,即任何关系都可能变,而且变化多端,但变化后面的基本原则是不变的。各种关系的变化均产生于“礼尚”中的各项原则的变化,也可以通过“礼尚”的原则来加以解释。因而,无论是松散的、暂时的、持久的、做成的或是还在做的不同的关系的形式,都可以根据“礼尚”的原则来判定。在实践中,人们可以选择不同方式在不同关系里进行往来。从第四章到第八章,我将阐述江村村民如何在“往来”实践中根据当地风俗(“礼尚”)以及变动的环境对关系的态度及其变化所做出的相应调整。

建立在村民(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的上述“礼尚往来”的理解的基础上,我界定了“礼尚—往来”并以此作为我研究的一个核心概念。“礼尚—往来”指的是一种个人互惠关系的创造性过程,不同类型的互惠(往来)可以由不同准则(礼尚)来评判。“礼尚—往来”的生命力来自于享用在不确定情境下不断地平衡各种关系的创造性过程,虽然有时候它会使人获益、有时候会给人带来麻烦。在中国文化中,礼尚往来这个词非常古老、复杂而且重要,因此在我的研究中有必要对“礼尚—往来”的使用设定一些限界。第十一章将详细阐述“礼尚往来”的来源及其通常用法,以及我对江村村民使用“礼尚—往来”的理解及其模型的构造。

选编自《关系抑或礼尚往来?- 江村互惠、社会支持网和社会创造的研究》, [英] 常向群 著  毛明华 译   辽宁人民出版社,2009年, ‘前言’:第4-7页 (Guanxi or Li shang wanglai? - Reciprocity, Social Support Networks, & Social Creativity in a Chinese Village, by Xiangqun Chang, 2009, Liaoning People’s Press); 另见同名中英文版,由台湾华艺学术著作2010年出版 (Also see both Chinese and English versions in the same name, published by Scholarly Publishing Business, Airiti Press Inc.  2010).

关键词

礼尚往来:reciprocity; courtesy demands reciprocity; deal with a man as he deals with you; pay a man back in his own coin; give as good as one gets; courtesy emphasizes reciprocity; contacts-ethics; reciprocally personalising of relationships; the calculus of changing reciprocal relationships

词语

互惠

hùhuì

reciprocity

谋取

móuqǔ

seek

灵感

línggǎn

inspiration

亲疏

qīnshū

closeness

隐含

yǐn hán

implied; imply

陌生

mòshēng

strange, unfamiliar

耗费

hàofèi

spend

引擎

yǐnqíng

engine

饲料

sìliào

feed (for animals)

搭理

dāli

to talk to

粪便

fènbiàn

stool, facet

涵义

hányì

meaning

祭品

jì pǐn

oblation

界定

jièdìng

to define

蹄膀

típáng  

hock; shank

阐述

chǎnshù

elaborate

练习

练习1  解释下列俗话与习语

  • 没有蹄膀不成宴       
  • 远亲不如近邻      
  • 以不变应万变      
  •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练习 2 将下列四字词语译成英文

民间用法        核心概念        田野作业        社会支持        专业术语        文化模型

感情色彩        相似之处        寻求资源        不同类型        谋取职位        宗教意识

实实在在        悄无声息        自然终结        当地风俗        拉开距离        评头论足

独立使用        相互通用        约定俗成        互相走访        人际关系        邻里关系

沿用至今        交通工具        变化多端        加以解释        相应调整        使人获益

练习3 作文 你对“礼尚往来”的看法 (在你的国家或你熟悉的文化中,“礼尚往来”是如何体现的?)

 

宋连谊 编


[1] Stafford的“来往”可与“往来”和互换,即横向的往来; 而他的“养”可视为纵向的往来,其解释如孝敬等可视为“礼商”的一部分。

[2] 根据当地风俗,村民不能带着空礼物容器回家。本书的第一部分中详细描述了在每一事件中人们应该带什么礼物、带多少礼物,以及事件结束后应该如何回礼。

[3] 在ESRC项目中的“contact, connect”可以理解为“往来”。“每个事件中的社会支持、社会支持的各个来源,以及对每个家庭的社会支持都是联系。联系并不是同单个人的,因为同一个人可以在不同事件中、不同类型的支助中被联系许多次” (Chang 和Feuchtwang, 1996,第17页)。

[4] [注意,此后的注释号码的用法与前面不一致]在中国,人们在单位工作,生活在属于单位的大院或大楼里。虽然有时候他们也会串门,但他们的关系主要是同事关系而很少有朋友关系,因为这里存在从单位里竞争同一资源的关系。当然这是另一个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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